愛書的人,讀一本書往往即似談一場感情,深陷其間而不能自拔,尤以閱覽小說
為最。夙夜匪懈、廢寢忘食者比比皆是,或隨哀傷的情節低回憂嘆,或因主角的
美滿也跟著心裡泛甜。不論結局是喜是悲,掩卷之際總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感,可
接踵而來地卻又是頓失所依的寂寞與空虛。
我自己就是個特別容易入迷的人,一旦貼上了紙頁,立刻便「不知有漢,無論魏
晉」。有時看完一本書後,幾天仍如醉如痴,甚至連作夢的內容皆與該書息息相
關,比方同Jack Ryan一起研究對抗恐怖份子的策略,聽瑪波小姐嘮嘮叨叨地訴
說放諸四海皆準的人性,跟朱自清一起蕩著畫舫閒行在秦淮河曼妙的月影
裡……。
從前唸歷史,總特別敬服史學家,覺得他們單憑一支筆,像『左氏春秋』上的隻
字片語,就能勝過滿坑滿谷的千軍萬馬,統領天下的庸王英主。幾撇、幾橫、幾
豎、幾點便得留芳百世,永傳不朽;然則那畢竟是屬於「士大夫」的艱澀讀物,
對一般百姓而言,還是小說最合其所好,簡明易懂。大家都在曹丕強逼兄弟做
『七步詩』時同感唏噓,誰管他於『典論﹒論文』裡如何評判建安七子!大家都
愛看花和尚的魯直、武松的威猛、公孫勝的法術,誰在乎作者是施耐庵、羅貫中
或金聖嘆!優秀的史學家為一人、一事、一時、一地寫下鞭辟入裡的記述,出色
的小說家則將淺顯的文字和高深的哲思融於一爐,冶製成雅俗共賞的曠世巨著。
我一位亦喜小酌兩杯的學長把「看小說」比喻為生病:迷的時候茶飯不想,讀畢
猶若大病初癒,卻已然原氣盡傷。他是個常有獨到之見的妙才,我幾次趁著酒過
三巡的豪性慨然許諾:倘有一天我得大發利市,定要千金拜請他作我的幕賓,只
要他能等……。
他另外一個有趣的譬喻是:「研究所」正如X所,外面的人擠破頭想進去,裡面
的人急破頭想出來。我聽了忍不住大笑,卻不敢附和,畢竟那終是我三試不第,
可望而不可及的巍巍聖堂!
入迷,是因為不願離開那個深邃的世界,是由於對現實的悵惘,是掙脫不出非分
的想望,所以忤慢、避世、木然……,只得悄悄地逃躲進繽紛文字的情采,藉此
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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