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對速度感總有種如毒癮般的迷戀,我也不例外。坐在時速一百公里的機車 上,耳邊僅聞呼呼風嘯,身體享受著騰雲駕霧般的電掣奔馳,心裡則似晴日的湖 面水波不興,說起來倒彷彿帶點禪定的味道。然而涅盤未成,我卻由此結識一眾 難兄難弟,於機車上培養出堅若磐石的友誼。 和我同鄉的龍哥,由於順路之便,經常與我一起飛車西濱回家。既是兄弟共途, 談天說地、閒話家常實不可免。某次,我們一邊穿梭車陣,一邊熱烈討論著剛才 在電視新聞裡看到的「九月墮胎潮」,正入物我兩忘之境,忽見一發財從左側猛 然切來,強力的擦撞下鐵包肉的發財略行刮傷,肉包鐵的機車卻被甩到了路旁。 龍哥反應極速,立刻翻身爬起,但看我好半晌兀自匍匐於地蠕蠕而動,驚惶失措 地大叫:「死羆,你有沒有怎樣?」 「我……沒事沒事!」 「靠!那你幹嘛不起來啊?」 「因為……因為……車子壓在我腿上咩!」 「啊啊!對齁!」等他慌忙扶正了機車,我這被鎮於五指山下的孫悟空方得重獲 自由。 另一次是寒流來襲的冬日,他要專程從家裡趕回學校幫忙餵室友養的魚,我左右 無事,就跟他飆了這一趟。那天氣溫只有六度,儘管我們都夾克、圍巾、手套地 全副武裝了,然西濱透骨的海風豈是幾層棉布所能阻絕的!此番雖一路平安,可 抵達目的地時我早已成了凍結於車座上的冰雕,腿腳僵麻得無法隨意曲伸,但心 中沒有丁點的後悔。畢竟有些事情年輕之際不趁著一鼓狂勁勇於嘗試,老來更無 心力親身體驗。 祥伯慣騎的那台機車原是向同學借的,按我個人的推測,或許也簽了類似『馬關 條約』那種割讓主權的協定,遂可任他隨性使用。這匹「祥駒」是隻「啞」馬, 喇叭的設置純屬裝飾,所以祥伯常須一邊拉煞車一邊高聲吆喝:「喂嘿!就軌就 軌!」 俗語道「天生我才必有用」,祥駒儘管有口難言卻一點無損它的性能,照樣載著 我們兄弟搬家、買書,進台北城,逛家樂福。故此千萬不要因為一處小小的缺憾 便大大地絕望放棄,正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第一次騎車走北海岸去十八王宮係我嚴重感冒,日久不癒,又逢期末考試,大家 自顧不暇,無人聞問。當時幸得Uncle義氣深重,不畏寒冷在我寢室席地而眠費 心照看,之後且趁活動前的例行探路跟宿舍樓下羊肉店的老闆商借了一台50CC小 車,抓我一同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兩個頗具份量的傢伙共乘一部小五十,令 我們不禁連想到那個「父子騎驢」的寓言,路上頻頻大笑。 那趟回來,我的病是完全好了,然則小五十似乎因慘遭凌虐而導致不少後遺症, 例如會無預警地突然熄火,或者不受控制地自行催油加速……。 親身見證過飆駒的療效後,在隔年為鼻炎去看完醫生的回程中,和達叔臨時起意 夜遊陽明山。原本預計一鼓作氣騎到擎天岡,結果越騎霧越濃,能見度越低,加 之遠近鴉雀無聲,僅有我們兩人。正自心底發毛放慢車速沿線而行之際,驀地裡 誰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登時魂飛魄散,一個「幹」字脫口而出。達叔亦大驚 失色,忙問:「怎啦?」 「誰誰誰剛才拍了我一下!」 「靠!別開這種玩笑嚇人喔!」 「真的啦!還有碰到我的耳朵咧!」 達叔回頭察看,笑道:「唉唷!那是竹子的葉子啦噢!」 「是是哦?」 「啊不過小羆,我……我有點冷說!不如我們改天再上山飆車吧!」 「好好!我……咳!我也這麼想呵!呵呵呵!嘿嘿嘿!」 在所有朋友之中,最擅騎技者是銘哥。說也奇怪,他平日言行舉止、待人接物均 溫文穩健,不躁不怒,但一跨上機車就像被三太子附了身,把銘駒當作風火輪般 催速狂飆。然則由於他的技術精湛,和他共乘可以近乎全身心地放鬆,默自沈浸 禪定之境。可惜他俗物繁忙,沒有太多時間能上車修習天道,以致咱兄弟倆仍皆 打滾於此紅塵世界。 隆冬之夜,慢飲著茅台回憶那些飆駒的歲月,老兄弟的言語,引擎的噪音,聲聲 在耳,字字入心。不知這首青春狂歌是否也曾觸動你們的靈魂?就在那個想不 起、回不去,隱約可聞卻又無從捉摸的深邃夢裡……。正是於某處人生的十字路 口,你不顧紅燈直馳而去,我則猶猶豫豫地向左一轉,從此各奔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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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 face="標楷體"><font size="5"><font color="yellow"><b>★羆 家 莊★</b></font></font></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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