羆曰:「老頭是朋友之中,文才最為我所欽服的一位。我處心積慮好不容易討得 他一篇大作,字字珠璣,句句真情,特此公錄!」 騷 就像去年那個聖誕節前的週末午後,我們受邀回學校參加那次由中心舉辦的校友 返校聚餐,像中學時期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週會裡總不能免俗的邀請一些傑出校 友回母校與學弟妹們分享他們的豐功偉績,總是難以避免的給人一種誇示炫耀卻 毫無收穫的虛度印象,就像某些殘障人士敘寫的那些真實經歷的坎坷故事,確乎 給人某種兼具勵志與賺人眼淚的雙重效果。那些故事,那些遭遇,大家似乎總期 待他們為了和自己同屬弱勢的一群,也為這冷漠的社會大眾,在只有同情而缺乏 接納的現實社會中靠自己的意志與心酸徒步走出一條成功的道路,作為殘而不廢 的廉價宣傳。 說實在當L在信裡告訴我中心有意舉辦這樣一個聚餐的想法,卻是給我有種期待 我們回去歌功頌德那種略帶屈辱與被嘲弄的複雜感覺,如同某個在校時的上午S 主任將你叫到某個談話間裡,毫無預警的說要你著手準備參加那年年底以某個因 癌症辭世的小詩人為名的基金會所辦熱愛生命之文學創作,當下那種不敢置信與 受到屈辱的感覺迅速佔滿整個心房,說什麼也不敢相信這樣的話竟出自一個文學 系教授之口。 「你必須先學著迎合市場的喜好,寫一些勵志的東西。」主任說:「我平生最瞧 不起那些只懂得追求形式卻總是無病呻吟的所謂作家。」正如某日中午一個自稱 是高竿傳播公司宣傳企劃還是活動企劃的王姊,也不知她從哪弄來我寢室的分 機,竟在那個多出來的新學年開學前夕打電話進我宿舍,她說他們公司和市政府 將在年底聯合舉辦一場由身心障礙者自己參與創作的文學獎徵文比賽,希望我能 參加他們下星期在文化局舉辦的記者會,針對文學與創作發表我的個人見解。 又來了。 我覺得我似乎常在生命的某個階段不其然遇到人們要求我針對自己的缺陷與那些 微不足道的平凡經歷發表符合大多數一般人期待充滿積極進取的勵志看法,就像 去年聖誕節前的那個週末在我們學校所在那個城市中心某間百貨大樓裡的一家餐 廳聚餐時針對自己畢業後的就業狀況向中心的老師們與新進學弟妹們進行分享那 樣無聊且毫無意義。 但我需要一個暫時離家的理由,為了畢業後一直處於待業狀態下被家人問起以後 有何打算的困擾與厭煩。就像小學時候的我竟因貪玩而耽誤了整整一個暑假的作 業不曾完成。為了掩飾自己的怠惰與荒疏,年紀小小的我竟想出了一個荒唐可笑 的理由搪塞:「因為…,因為我媽帶我們去日本玩,所以沒空寫…。」如同小學 二年級的某天一個傢伙當著老師與全班同學的面竟結結巴巴的無法將老師事先規 定給我們的課文背出,在老師嚴厲的訓斥下稚拙且無辜的宣稱:「昨天我媽帶我 去問神。」 「那你問的神有沒有告訴你今天沒背書會被老師揍呢?」有一次你父親不曉得聽 了誰的介紹帶你去給三太子看眼睛,結果那個三太子用硃砂在你臉上畫了道符並 且向你父親保證半年內你的眼睛必然恢復光明。第二天當你到學校時你們老師聽 完話後那種充滿不屑的口吻:「回去告訴你爸爸這叫迷信。」又如那次我說寫不 完作業的原因是因為去日本玩了幾天的緣故,一個看似漫不經心卻是事前絞盡腦 汁以為天衣無縫合情合理的謊言,那樣像是牢不可破卻其實不堪一擊的理由,而 我竟如此大咧咧的拿來作為一個藉口。 不過,那天我的發言終於還是出了一點小小的Trouble。 本來,在那個事前就已被中心整個包下的百貨公司八樓餐廳,在那個哄哄不絕滿 是飽餐一頓後高聲喧嘩等待彼此交換禮物後下一個行程的興奮氛圍之中,所有被 點名分享的人〈所有我們這些校友〉,全都像刻意似的說些感謝中心大力幫忙我 們才能順利找到工作一類千篇一律又聽來虛偽阿諛的台詞。 我本想說說我這半年來在求職過程中一路碰壁後的一些心得,說些對中心在未來 推展與身心障礙學生就業相關的業務上能有助益的東西〈實際上這不正是邀請函 上邀我們這些過了時的老傢伙回去座談的目的?〉。但當我說我記得自己除了在 校的最後一學期為了應付我的考試,他們曾安排過將近一個學期的英文課程〈且 是由主任親自授課〉外,印象裡幾乎不曾從中心獲得與就業有關的任何訊息時主 任待我結束發言後克制壓抑自身情緒的回應:「但你那時候在全力準備研究所考 試不是?」 幾天以後F老師就在給我的電話裡不假辭色的批判我那日發言的不當:「你憑什 麼這樣否定大家默默的努力呢?你知道事實上為了你的就業問題主任和L究竟替 你打過多少電話詢問過多少校外的資源嗎?你以為這一切都是中心欠你應該幫你 的嗎?為什麼你可以在沒弄清楚情況下就輕易發表那些深深傷了關心你的人的言 論呢?」 「我跟你說…」F老師繼續說:「幸好你那天講這些話的時候我恰巧去了一趟洗 手間,否則我一定當場就把你罵回去了,這樣說實在是太不尊重我們的感受 了。」 是嗎? 然而,當你們羅織罪名來解散義工團的時候是否也曾顧及到我們的感受呢?沒有 人會懷疑義工團走到這一步,確實是到了可以解散的時候了。實際上在我大三答 應J出來接任義工團團長之時,當時的義工團即陷入所招募來的義工向心力不足 義工流失快速以及分組過細定位不清的問題,當時J在詢問我接任團長意願時, 便曾針對如何改善狀況進行初步的溝通:「你的責任就是要想辦法再把他們帶起 來。」這似乎是我印象裡那次晤談後我和J所達成的共識與目標。 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裡,我們各自就義工團的定位、義工值班時數、組織調整等 問題進行過幾次討論,在這過程中我藉由與他校義工團交流之際留意過其他義工 團的運作模式,也曾在與J的討論中發表過一些意見,可J給我的回應,似乎總是 「這樣我覺得做起來不妥當!」或「那是別人的運作方式,跟我們中心的狀況不 盡相同不能一概而論。」 有一天下午我又向J提出縮減義工招募人數與取消義工團分組的想法,在此之 前,中心每年預計招募四十名新義工,但在短短不到一學期內其中的二十五人就 因各自不同的因素從此消失,且我在這一個多月裡卻是感受到中心對義工團的需 要正在快速降低:「中心不再需要這麼多的義工」成為當時我最深刻的一種體 認。因此我告訴J,在我想來既然中心只有帶領十五個義工的能力,不如我們就 只招募十五個新義工,且因招募人數既已減少,原先細膩龐雜的分組結構勢必已 不再需要。之前J他們就曾建議我嘗試以團長帶領副團長及各組組長每星期聚會 一次,在要求各組組長每星期召集組員開會一次的方式藉以凝聚大夥對中心的認 同,可這樣的方式根本行不通,因為很多組根本沒什麼組員,或是即便有了組員 組長也無法使他們願意來開會。但我之前跟J提了幾次,她的回答總是:「你沒 有試試怎麼知道辦不到呢?」說實在我覺得那簡直是種固執,可不論我如何解釋 我的看法,她就是不為所動。為此,那天我竟衝口而出說了類似我覺得她要我出 來接任團長,當初雖然說是覺得我有這方面的能力和頭腦,希望讓我有個嘗試的 機會,卻總不同意我提出的任何關於改善義工團的建議,我覺得我不過就是中心 用來管理義工團的一座傀儡。 一定是傀儡之說深深傷害了J,她只簡短辯白了兩句,表示她從未想過將義工團 團長視為傀儡,當初找我出來也是相信我有這方面的能力想讓我有個嘗試的機 會,就突然間毫無預警的當場哭了起來。 這似乎已不是我第一次把J弄哭了。早在我大一下J剛到中心作助理時,當時我對 她的印象是她給人一種冰冷酷斃了的感覺,結果為了一次中心在菩提樹下舉辦仿 自2100全民開講一類宣導活動〈且為的仍是那陣子接二連三不時傳出的校園自殺 潮〉。那時我剛因無法在同儕間獲得認同內心裡一直揮之不去遭人排擠與因我的 存在竟造成大夥兒負擔的負罪心情,企圖在某個選舉前的傍晚一個人到海堤邊跳 海自殺卻步,在事後不知何以竟向C吐露這事而引起她的一陣驚慌之後,她說她 希望能向中心推薦由我擔任贊成自殺的所謂反方發言人。我不確定這樣的安排是 否曾暗藏希望我藉由這次活動獲得一些正面回饋的善意,但在中心填寫一份關於 調查受訪者是否曾有自殺念頭或自殺傾向的問卷時,我卻因接連再諸如你有過曾 經想自殺嗎有過想自殺的心情亦或實際行動一類問題中接連回答了幾個肯定的答 案,替我填寫問卷的那個老師便突然將問卷一摺說她無法放心讓我到台上擔任贊 成自殺者的角色以免到時場面失控擔任正方代表的發言同學一時詞窮致使整個活 動偏離原先設定的目標那一切可就糟啦!最後,他們決定改變初衷,讓我只以台 下觀眾的身分就自己的經驗和想法發表一些意見或者進行提問,藉以交流彼此的 觀點。 〈多無聊的角色呵!〉 可即使這樣,我在那天菩提樹下關於自殺的強烈言論,似乎仍使J觸動了不久前 因車禍剛死了弟弟的傷心,她幾乎是邊哭邊回應著我的說話,雖然現在我已想不 起那天J究竟說了什麼,可仍對她當時近乎痛哭流涕帶給我的心裡震撼感到印象 深刻。那是我第一次為我公開談論自己渴望尋死的秘密而覺愧疚與悔恨。 關於解散義工團,我是在畢業返家後的兩個星期才網路上看到的佈告。對於義工 團如今的土崩瓦解與中心近年來因不斷擴充業務範圍所導致老師們的分身乏術, 或者因為工讀生人數的不斷攀升至使中心對義工團的需要大大降低,早已不覺意 外,然而,我所在意的,倒不是中心做出解散義工團的決定本身,也不是主任上 任之初從不知有義工團,直至J離職前的職務交接方才獲悉中心尚需一人費心處 理其業務〈那之前的一年裡義工不也參與了中心的工作坊和導師業務的幫忙 嗎?〉與中心目前沒有專人帶領也沒有可供專用的經費等牽強又難令人信服的那 些,而是在為了解散它而加諸其上的罪名,其中尤以指責義工只會參與吃吃喝喝 的活動、主動要求福利而不知主動尋問老師的需求,最令我感到厭惡與不屑的, 是整個會議記錄末了的一段話:「若有心要幫忙老師們的業務,其實可以主動詢 問老師的需求,老師們也很樂意得到義工們的協助,中心也期盼大家能瞭解他們 對大家的一片苦心,中心仍非常渴望義工的協助,因為義工擁有的特質,是不同 於一般服務的人。」 幹你娘的中心! 過河拆橋嗎? 唉!自從J跟C走了以後中心就沒剩什麼好人啦! 想到我們的付出被中心這樣踐踏,我心裡就有氣,又不是沒去幫忙。 算啦!反正以後不去了,免得說我們又只想去吃吃喝喝倒像我們是跟他們要飯 的。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在post的佈告裡如此赤裸裸不假修飾對著中心幹譙。哪知兩個 星期後一封由中心某位老師署名寄給版主的電子郵件,被輾轉寄至我的信箱。信 件裡她說她僅代表中心希望版主在月底前到計中將義工板廢除,雖然之前在停辦 說明會上似乎做過暫不廢板的決定,可後來中心老師們在內部會議裡另有考慮〈 大概希望藉此阻止我們日益升高的抨擊言論吧!〉,至於精華區裡的文章,希望 版主能先行備份到自己的硬碟內再開放一個時間讓義工們找她 Download。 早在事發初期,我便為中心如此粗暴且不顧我們感受的用這種方式宣佈解散義工 團感到憤怒,對他們竟能無視於板上不只一篇的回應與不滿,像視而不見似的不 理不睬,卻原來內部開會決定廢了此板以絕後患。 這算什麼玩意兒? 那你為什麼不親自來中心和我們溝通呢? 某次再與T老師通的電話裡他竟大言不慚的說:「既然你對這件事這麼在意,那 你就不該只是在網路上po一些傷害中心的不當言論,在說網路上的東西最是做不 得數的,你所看到的那天會議記錄,是團長會議結束後沒拿給老師們看過就擅 自po上去的,很多用字遣詞根本不是當初中心的意思。」 呵!原來一切又是我們的誤會了。每當我試著和他們溝通這事的時候他們總是一 副官僚氣十足的姿態:「這是你和中心老師講話的態度嗎?」「你以後出社會莫 非也可以任意在網路上張貼一些對老闆不滿的非理性言論?」「看到你在網路上 貼的文章我們就不想回應了,你來中心的時間最久,竟然也會這樣誤解我們。」 或「義工團是中心的義工團不是你們的義工團,你們只是來幫忙的,應該懂得尊 重中心的決定。」似乎我所能想起事後他們針對此事所做出的回應,就只是不斷 繞著我不尊重他們這點。我不清楚後來T在與團長板主他們相約的那次鴻門宴裡 究竟做了怎樣的安撫動作,在我想像裡那似乎類似一種摸頭儀式,T老師笑容可 掬坐在主位,他或許該拿起一個酒杯然後上道的說我知道大家對中心都是付出很 多的,其實中心的老師們都是看在眼裡歡喜在心裡的,哪有什麼義工只會來吃吃 喝喝不夠主動幫忙的不實指控,那些都是網路無法完全溝通所導致的誤會罷了, 也許他會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接著將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頓很那個的說其實我 來中心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你們這裡很多義工我們都是看著畢業的,了解義 工板對大家情感交流的意義,中心也沒要大家一定廢板,如果你們不廢那就不廢 吧!主任那兒有我替大家溝通。 耶!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我一個未出席者貧乏而滑稽的想像,事實上T老師也絕不是道 上兄弟那種特質的人。我一直好奇於他們那天的聚會裡他究竟會說些什麼,事前 你總會聽到版主、團長、副團長他們信誓旦旦的說他們不想出席這鴻門宴,或者 我去聽聽看他想說些什麼然後我們私下幾個人約出去吃飯好了之類的話,似乎每 個人對中心都有「我總算看清你真面目了」的憤激心理,有些人甚至煞有介事的 發誓他以後再不走進中心一步了,可這些隱於暗處澎湃匯流的不滿和敵意,那些 明顯不安與心不在焉的眼神,都被一次精心設計的「摸頭聚會」消解於無形。 你發現原來他們竟是這麼容易就被收買變節的人。你記得你大三暑假那年C 要離 開中心時你亦曾聽到這批傢伙說既然C要走了那我們以後也不去中心了,結果沒 隔幾天你就發現他們和新進來的W有說有笑相處的極是熱絡。你心想媽的是怎 樣?適應得還真是迅速,似乎只有你真的為了C的離去使你在中心裡找不到一個 熟悉的安定力量整個人像少了什麼似的感到侷促不安,你排斥新進來的W,因為 她不是C,你覺得和她接觸將使你有對不起C與背叛C的感覺,而你已這麼習慣於 和她之間的關係。於是你刻意對W保持疏離,除了與中心有關的公事外幾乎避開 和她有更多的接觸。你猜想在你意識的底層或許存在向那批善變傢伙宣示的想 法:「看哪!我這才叫做言行一致呵!」 事實是:從頭到尾根本沒有人真的想知道你在想什麼,就像你後來發現曾經與你 在同一時期或前或後的重疊日子中活躍於中心義工團裡的那些夥伴,那些你認為 對這團體付出更多比你更有資格向中心表達不滿的人,所有的他們,都在那一刻 選擇沉默。你覺得自己像期待獲得支持的候選人到處掃街拜票那樣每逢你在網路 上遇著他們時就請他們盡量在板上發表自己對這整起事件的看法〈或感覺〉,但 他們的反應卻顯得極是冷淡,似乎過往的記憶與付出對他們而言就像野雲孤飛那 樣顯得漠不關心,有些人甚至回頭告訴你是你太執著過去那段時間而無法拋開這 些繼續你人生漫長的成長前進。你曾試著向那天有出席鴻門宴的傢伙打聽那天老 師究竟和他們說了什麼,但他們總是支支吾吾不置可否的避開你的好奇,你其實 只是想知道究竟他們所說導致中心不得不解散義工團的罪名之中你是否也名列其 內,但你發現不論你如何的旁敲側擊或單刀直問,他們總是反問你現在就算讓你 知道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是啊!能有什麼意義嗎? 那樣一再發生的相互傷害,電話裡提醒你要向主任或L表示歉意的F的善意。 但你胸中的不滿情緒,卻像燎原之火那樣在你血液裡不斷的燃燒擴散。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master 的頭像
master

<font face="標楷體"><font size="5"><font color="yellow"><b>★羆 家 莊★</b></font></font></font>

master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