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看到張己任教授曾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所寫的一篇『被拯救或被危害的古典 音樂』，談及著名指揮家卡拉揚受人褒貶不一的『Karajan's beautiful sound.』，剛好銜接了前篇『聽覺漂流記』中所點到的『音響的華麗與音樂的原 創性』一題。閱讀該文另能觸發我們思考商業利益與藝術價值間，既衝突矛盾又 相輔相成的微妙關係，以及漂亮的混音效果與劣質的歷史錄音各自值得玩味收藏 的意義。 然則個人以為，絢爛有絢爛的感動，殘缺有殘缺之美，藝術觀感本就非常見仁見 智，重點是當拋開所有的大家之名、滔滔之論，到底是種什麼聲音使你心弦震 顫？那也許只是幾個一閃即逝的小節，也許是一聲飄忽悠遠的長音，甚至是輝煌 演奏後萬籟俱寂的半秒暫停……。正在那一刻，你自靈魂深處湧現了無與倫比的 激動和共鳴，你彷彿領略到的不僅是單純的樂音，而是一種無可描摹的情感，莫 以名狀的意境。此係導緣於音響的出色功能或來自音樂本身已不再重要，所有精 闢的分析見解在這剎那都屬多餘。 現將張教授之文轉錄於下，以供眾位參酌。 ■文化瞭望　被拯救或被危害的古典音樂 一九四六年初，英國「留聲機唱片公司」（Gramophone Co.）的經理，同時也是 「倫敦愛樂交響樂團」的創辦人列基（Walter Legge,1906－1979）悄悄地潛往 德國，目的是尋找一位能同時勝任樂團指揮，並且能與之合作大量錄製唱片的人 才。列基深信，在戰後未來的世界中，「古典音樂」唱片的市場將是無可限量。 他必須為唱片公司預作準備、捷足先登。卡拉揚年輕、英俊與卓越的指揮能力立 即吸引了他。多年以後，卡拉揚回憶兩人當時會面時的情況說：「最重要的是我 們兩人能一起錄製唱片！」 當時的卡拉揚正因為早年加入「納粹」而身處在他一生最落魄的時期。然而列基 利用各種關係為其開脫。不久，卡拉揚現身英倫，並且開始與「倫敦愛樂交響樂 團」錄製唱片。 隨著唱片的流通與宣傳，卡拉揚由一位原本僅在德奧知名的指揮，一躍而成為世 界級的大師。往後的十年間，卡拉揚以其精明的商業頭腦及靈活的手腕，逐漸掌 控了唱片錄音的市場。一九六○年代，他已經是古典音樂唱片藝術家的首腦人 物。卡拉揚很早就注意到電影與音樂的結合，能產生另一種新的、通俗的藝術形 態。像列基搶先古典音樂唱片市場一樣，他捷足先登上電影歌劇的市場，錄製了 大家耳熟能詳的歌劇「蝴蝶夫人」、「卡門」、「藝術家的生涯」、「玫瑰騎 士」、「奧特羅」等，在各地電視台上映的結果，使得卡拉揚幾乎在全世界成為 家喻戶曉的人物，從LP、立體聲、CD、VHS到LP，卡拉揚永遠走在影音科技發展 的前端。在大眾媒體的渲染下，卡拉揚成為古典音樂榮耀與勢力的象徵。 單就唱片來說，卡拉揚一生所錄製的數量將近九百張，是目前錄音最多的一位音 樂家。發行的數量更是數以萬計。他在一九六二年所錄製的「貝多芬第五號交響 曲」，販售紀錄到一九七七年的統計，已超過一千二百萬張。他的九百張唱片， 其中將近一半是同時在四個不同品牌下出售的。半世紀以來，可以想見的，卡拉 揚的唱片幾乎充斥在世界每個角落。他的電影音樂及演出轉播至今仍不時在世界 各個電視台上播放。他的VHS、LP也在家庭、教室中做為古典音樂欣賞或教學之 用。人們可以舒適地在家中、在車上，甚至在旅館或任何公共場所聆聽他的古典 音樂，唱片的產生對古典音樂的流通、普及顯然是件「功德」 ，而居功厥偉 的，首推卡拉揚。歷年來，崇拜卡拉揚的評論家再三地強調，卡拉揚把古典音樂 帶給了一群「至今數目仍超乎想像的廣大聽眾。」這些崇拜卡拉揚的評論家，大 多是唱片或CD的評鑑人，很少是真正具有音樂專業能力的音樂分析家。他們的言 論隨著錄音與唱片製作技術所呈現的音響作考量，結論往往與音樂的本身無關。 也因為這個原因，常使得「愛樂者」與「音響發燒友」 混為一談。 早在卡拉揚生前，許多人就注意到，卡拉揚早期的錄音，雖然粗糙，但熱力四 射；然而這種熱情在中後期的錄音已不復聽聞；他第一組「貝多芬的交響曲」錄 音中展現出一種洶湧澎湃的「力」，而在他後來的貝多芬錄音中卻已經被出名的 「卡拉揚美麗的音響」（Karajans beautiful sound）及順暢的線條所取代。他 熱中錄音技術，甚至自行混音的報導與照片早已不是機密。從機器中展現出來的 美麗聲音，成為他音樂詮釋中最主要的關懷。而這個關懷卻是以商業為著眼點 的，刻意追求音響效果的代價犧牲了音樂。音樂在美麗的音響下，顯得空洞、乏 味與膚淺。 卡拉揚中後期的唱片的確張張音響炫麗迷人，悅耳動聽，然而許多人卻抱怨，韋 瓦弟（Antonio Vivaldi, 1678-1741）、與莫札特、貝多芬，甚至柴可夫斯基的 「音響」，在卡拉揚的手下竟然相差無幾！英國樂評家萊佈雷赫特（Roman Lebrecht）甚至說卡拉揚在一張巴洛克通俗作品集裡，把這些嚴肅音樂的作品 「變成了一張滑稽熱鬧的曲集，活像是中古時代的聖歌被流行歌手演唱出來的情 況一樣！」在美國，一些樂評家認為卡拉揚的演出形式化、冷峻、缺乏自然、生 動與人性。出名的音樂理論家夏克特（Carl Schachter）被問到卡拉揚的音樂結 構時，一臉不屑地說：「結構？在那兒？祇有一堆音在浮動而已！ 」 「把古典音樂普及化」聽起來像是個堂而皇之的理由，然而「普及化」的背後卻 是以商業利益為出發點的。美麗但內容空洞的音響與提升對古典音樂的鑑賞能力 是無法畫上等號的。「克利夫蘭交響樂團」的指揮杜爾尼就認為卡拉揚過分地把 古典音樂商業化，結果也損害了歐洲音樂的本身，他說：「已經有許多本談論卡 拉揚的書，但至今仍然沒有一本談論一個人用某種方式危害了歐洲音樂！」 半個世紀前，列基曾說：「....他（卡拉揚）的成功完全是被唱片塑造出來 的！」卡拉揚對古典音樂的功過，也將會在唱片中由後世來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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