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
四月四日你就滿二十歲了，有什麼感想呢？
今天聽你老爹談起這事兒，語氣中盡是驕傲與欣慰，還有某些只有我和他這一輩
人才能領略的感觸。那其間摻雜著對光陰似箭的驚嘆，對人世無常的欷噓，以及
對故人往事的緬懷和不捨。不見大人，不顯得自己小，見著了小孩，方知覺自己
老……，這便是我自創的「羆氏相對論」。而隨著歲月的增長，陪在我們身邊的
大人越來越少了，終有一日，我們頭上直頂著天，膝下卻有成群結隊的小傢伙們
嗷嗷待哺，我們不僅要替自己遮風檔雨，也得為別人操勞，為別人費神。然你知
道，人的心都是獨一無二的，於是只好把它碎成片片，猶如孫大聖的毫毛那樣分
出好幾個身子，還未必就能面面俱到哩。
記得我自己剛過十七歲生日不久的一天，同我的父親一起坐車回家。在車子停下
等待某處綠燈的空檔，他忽然心血來潮問我道：「人家都說『寂寞的十七歲』，
你寂寞嗎？」
不瞞你說，我從小除了球賽以外，與父親實在話難投機。我總認為他為人太自
私，對家人太強勢，對外人則缺乏溫情寬和，且當時我又不曾獨過白先勇的『寂
寞的十七歲』，不明其中深意，故此我冷冷地回答：「哪有什麼寂寞？是憤怒才
對。」
父親問我幹嘛憤怒，我的心哼道：「還不是因為你！」但我的人卻默不作聲。
呵！所謂多言無意，縱然只是跟他多說一個字，我也覺得懶。
我不是沒有想過要作點兒什麼來修補我們之間的關係，我甚至知道他亦為此而努
力；然則我們性格之中都有著不可一世的狂慢和堅如鐵石的剛烈，正似山中虎與
水底蛟，各自主宰著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卻又貪求無饜地摩拳擦掌企圖征服對
方，擴張原有的疆域。所以囉，我們一見面便要交手，而一交手則非死即傷。之
後，由於我外婆給我的啟示，才讓我頓然釋懷了和父親的不睦。
外婆是所有家人中同我最親的一位，親到從我粗懂死亡的意義起便時時作著掙扎
恐懼她先我而去的夢，再淚眼婆娑地醒來自嘲著調適撫慰；親到四年前那天崩地
壞的一日「終於」降臨之際，我方恍然大悟多年的憂慮和心理準備全若於高空即
已爆炸的新型戰機上精密的救生裝置，那麼大費周章複雜繁細卻又那麼無濟於
事；親到過了一千多個日子之後的此刻我想起她，仍忍不住地濕了眼眶……。如
果愛是這樣牽孿乖葛，沉重的令人不堪負荷，那我寧願跟誰都緣淺情薄一些。這
種使人萬事淡然的悲傷你不明白，我也衷心期盼你永遠不要明白！只因它太苦，
太痛，太巨大又太深邃，爆發如太迅捷的猛雷，持續卻比太轉磨不盡的六道輪
迴。
罷了！罷了！改來說說你老爹吧！他可是我的朋友圈裡最讓我景仰的一個。他待
人謙和而不失原則，具主見又能傾聽接納別人的善言，有條分縷晰的頭腦與敏銳
精準的直覺但從不以此為傲。十年前我便將他視作榜樣，不過我心知肚明單憑俺
這副又怪又硬的脾氣，一輩子也休想成就他那麼好的涵養。是故他永遠走在我的
前面，永遠像那凡夫俗子的唐三藏尋覓嚮往的西方大雷音寺。
而你，身為他的愛子，是他追索往事的圖記，心靈唯一的付託，為他搭起夢與現
實之間的浮橋，讓他在每次同你放懷傾訴之後能獲得平靜與勇氣，繼續過關斬將
大步前行。你倆雖身相隔離，靈魂卻早融成了一體。
呵！最後坦白告訴你吧！其實當你老爹下午興奮地對我「炫耀」你二十歲的消息
時，我第一個反應是：「哦！成年啦！要舉行冠禮嗎？嘿！可惜俺沒個女熊，否
則咱們就可結為親家，豈不是親上加親了嗎？」
此言一出，笑得你老爹眼淚直流，並說：「重要的不是什麼關係，是保持關懷的
心。」
你看，多麼有見地的想法！這就是你老爹！情願當個沒趕上桃園結義的趙子龍，
也莫要成為那到處招搖撞禍的「趙校長」！哈哈哈！
【倚酒三分醉，醉後吐真言。】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