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nt face="標楷體"><font size="5"><font color="yellow"><b>★羆 家 莊★</b></font></font></font>

人如盤絲蛛網的複雜心理結構中，多多少少都有一種對某物莫以名狀卻近乎歇斯 底裡的憎厭或恐懼。正如污穢之於潔癖者的焦慮不耐，昆蟲之於多數女性的驚慌 膽寒，肉腥味之於僧道的聞即作嘔……，凡此或為天生體質使然，或屬後天經驗 所致，有則尚可以邏輯析解其本末因果，有則該自身亦不明緣故根由。 早年我謇諤自負，不知此理，只當那些東感悸慄，西覺悚懼者，實乃卑怯柔懦之 輩，常出不屑言語嘲之，甚至專思投其所惡耍笑鬧戲，以此聚眾作樂，縱令事主 傷心難堪亦不為意，反更見有趣。 後讀徐四金所撰『鴿子』，對其情節的遲滯沉悶與其主角因家裡意外飛入一隻鴿 子而引發神經質般的鬱怒忐忑，並強烈認為人、鴿絕不可共居一室遂整裝遷離住 處，將私宅相讓與鴿子，直感荒謬無倫，嗤之以鼻，怪嘆這等莫名其妙一昧地放 大人性龜毛計較之作竟也堪稱文學著述，真乃滑天下之大稽也。 然則世事多奇，禍福難料，我高中夏令某夜，好夢正酣之際，忽有一物沿傍脛骨 蠕蠕而爬，頗覺刺癢，不勝其煩之下我即徒掌拍之，頓聽「叭吱」 一聲，掌內盡係破體殘塊，汁水淋漓，嚇得我登時魂飛天外，倦意全消，騰身坐 起，猶猶豫豫畏畏縮縮地開掌察探。此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恍若悟空搗壞了人參 果，童子掀翻了老君爐，原來我竟空手碎斃一隻肥碩巨蟑！ 我自小身居鄉間，捉打昆蟲實屬家常便飯，手下亡魂中蟑螂亦是所在多有，但皆 以脫鞋、蟲拍等為刃而滅之，從未徒掌相擊。且莫說那屍骸觸感之黏稠膩糊，單 是蟑螂體液之濃臭腐腥，烈味衝鼻，尤勝汗垢糞土，獨此一氣足可與文文山所謂 之七種晦氣勢「氣」力敵，概藉香皂、沐浴乳、洗衣粉、洗髮精等反覆濯之亦不 能淨。此後其味便似附骨之蛆，如影隨形，深深烙印我心。但凡乍聞蟑螂出沒， 我首先思及者並非其醜惡外表，也非其黏糊敗軀，儘是那去之不淨的可怖臭氣， 於是乎惶悚難安，坐臥不寧，直至其斃。 前有同學因房內偶現二、三蟑蹤，遂購入某一標榜「可將蟑螂傾巢引出趕盡殺 絕」的強力妙藥欲行斬草除根。其於清晨布妥藥劑，待黃昏歸返之時，只見藥堆 四周全是蟑屍，青壯者約爬離二、三米甫斃，幼若者則幾乎咀嚥立斃，大大小小 老老少少總列數十之眾，均係肚破臟爛，死況甚慘。然掃除蟲骸容易，充斥屋中 那臭不可聞的腐惡之氣卻是難消，任其電扇、冷氣、吹風機、抽風機齊上，直折 騰過數小時仍殘味猶存，真可謂「餘臭繞樑，三日不絕」也。 如今懼蟑若鬼神，談蟑即色變的我，每在蟑螂入侵起居致使無法安然作息之際， 回首昔年頑皮戲謔他人的惡作劇行徑，心內滿是羞慚悔愧，故特作此文向曾經的 小友們鞠躬致歉：務請你們原諒我那些玩世不恭的壞把戲！亦藉此篇警惕自己： 日後須常懷仁人之心，不可輕世傲物，隨以他人之苦為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