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素來辛勤認真,中規中矩到幾乎連已是白話文的課本仍然堅持逐字逐句
唸誦詳解的歷史老師,竟在星期四下午的第一堂課遲到。當她踩著聲若馬蹄的急
急碎步,堪堪於講台前喘吁吁地搖晃著煞住腳,同學們不禁都又猜疑又好奇地一
起望向她,暗自揣測那個即將令人聞之咋舌的重大事由究竟與何有關。
「嗨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師的身體已停定,但顯然舌頭尚未擺脫剛才
奔跑所造成的後座力。「因為今天是……那個那個……淡水捷運免費試乘的最
後……最後一天,嗯……我們幾個老師中午去搭了一趟,所以……所以時間有點
趕。」
「好玩嗎?」有人問。
「還不錯,人很多,滿熱鬧的。你們今天能……申請外出嗎?不然也可以去
坐……坐坐看。」
老師一邊調整著呼吸的節奏,一邊匆匆翻至上次講到的章節,繼續著她報讀式的
教學;然則一個原本只是靈機一閃的念頭彷彿見風即長般,正飛速在我心底盤根
茁壯,得用上一種超乎常人的定力才得勉強忍住,不讓它立刻脫口開花。我緊緊
閉著嘴,努力學著老奸巨猾的不動聲色,深怕嘴角一點點不由自主的淺淺弧度,
都將提前洩漏我腦中那兀自婆娑旋舞的莫大陰謀。
終於等到了下課,待老師平穩的腳步走遠,我忙招呼大伙兒暫時別離開教室,親
自將門窗關得嚴絲合縫。此時,同學們在同個下午第二次感到了如墜五里霧的迷
惑。
「ㄟ……我有一個……好主意,不過哩,有點……冒險。」我儘量字斟句酌,設
法把住校生在非外出日卻欺上瞞下溜去試乘捷運的驚天計畫,說得委婉輕鬆。
「只是一個純粹的個人想法啦,庭哥不是住院開刀嗎?我們放學後就用去醫院看
他的名義,到淡水逛逛怎麼樣?」
庭哥是我們班上最愛打籃球也是玩得最好的一個。無論他的主治醫生如何苦口婆
心反覆規勸忠告,劇烈運動必將使其本就岌岌可危的青光眼更行加速惡化,但對
一名醉心於狂飆汗水和彈跳快感的陽光小子來說,「影響」無疑是以後的事,而
「痛快」卻在眼前。故此,即便因著那雙發作起來苦不堪言的可惡病眼,他已大
大小小經歷了數十次的磨人手術,然則只要一離開病房回到學校,球場上就絕少
不了他穿梭騰躍的身影。
為了實踐試乘捷運去淡水的偷樂計畫,十七歲的我不惜操作同學的病痛當成遊玩
的幌子,內心其實不無幾分愧意。「大不了改天再找一個時間真的去看庭哥一次
就是了。」我被熱切的貪玩意識所驅使,摸摸下巴,無聲地說服自己。
「哦,可是從台大到淡水很遠耶,……」一個心地顯然較我光潔百倍,還沒
「轉」過來的傢伙一本正經地說:「況且我們又不可能進病房一下子就馬上走
啊。」
「沒有要真的去看庭哥啊,只是藉個『名義』而已啦。」
幸好有人幫忙解釋了,畢竟我一向是個急如星火的脾氣,最不耐夾七夾八的解
釋,尤其一些意在言外的玩笑或者如此鬼密的機謀,圖的就是那種心知肚明卻不
說破的趣味,把什麼都講得光天化日,實便了無新意了。
「那……也不先告訴導師嗎?」似乎有人覺得對總是和我們打成一片的導師也要
掩瞞,很有點良心上的過意不去,猶猶豫豫地問道。
倘欲秘密計畫順利成功,除了天時與地利,最重要者即是人和。我當然不希望這
麼美妙的構想還未施行便胎死腹中,且始作原因竟是我們主動的坦白從寬引致導
師的從中作梗。儘管我也很是讚賞她平日的活潑開明,如今卻是非常時刻,得有
非常的作法才行。然而我又得盡可能地不讓參與行動的傢伙產生任何一丁點的遲
疑,否則一旦離心離德,一絲絲的風吹草動都會將星星之火變成燎原的災難。
略一權衡後,我說:「對,也不能先告訴她。茲事體大,萬一老師不讓我們去怎
麼辦?不能賭這個。不過等我們從淡水回來,我會親自打電話跟她說,到時候反
正玩都玩了,老師要怎麼處理都無所謂啦。」
無論天性多麼溫順乖巧的少男少女,總還是少年,骨子內不乏那種對追求刺激的
嚮往和挑戰權威的快意。整個計畫遂於大家難得的一致贊成下全數通過,每個人
自此開始懷著滿心的忐忑與期待,奮力熬著午後剩餘的兩堂課;倒是原本興致勃
勃,猶如屁股著火般坐立難安的我,這時反而鎮定了下來,暗暗在肚子裡盤算等
會兒與輔導員(學校對舍監的雅稱)交手時如何應對進退,以及假設各種可能的
意外進行沙盤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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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湖捷運開始試乘, 不曉得有沒有機會約集老同學們, 來一個另類的同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