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謀去淡水，我十七歲（下）

為了降低碰上晚歸老師的機率，我們並沒有四點一放學就迫不及待地莽撞行動。大家該洗澡的洗澡，想練樂器的練樂器，儼然便是身體力行韓信的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直至將近五點，一幫人始彷彿不約而同般前前後後三三兩兩來到位於宿舍一樓的輔導員辦公室，冠冕堂皇地登記外出。佔了平日住宿表現尚稱良好的便宜，加之誰能想到向來單純的我們膽敢集體撒此漫天大謊，設下這簡易到令每個有所接觸的大人均無從起疑的騙局，輔導員們甚至不曾多問一句，僅叮囑我們路上小心就與放行。正當我們暗覺僥倖，準備轉身出門，驀地一個親切的聲音突在眾人背後驟然響起：「你們知道要坐什麼車去台大醫院嗎？」天哪！是我們的體育老師──生輔組組長！儘管他平素同我們相處融洽，是個溫和幽默的好人，但於此細不容髮的重要關頭，非我族類即是惡敵，大伙兒剛落下一半的心立刻又蹦上了喉嚨。尤其是自以為運籌千里，機關算盡的我，完全疏忽了應該事先打聽清楚前往台大醫院的路徑。眼看形跡已將敗露，我渾似丹爐被砸的李老君，人參果遭毀的鎮元子，越急心跳越快，心跳越快越震得腦筋一片空白。「我知道。」又是一個出乎預料的聲音搶答：「因為我每隔一陣子都要回台大去複診。」接著，之前那乍聞密謀，一時沒「轉」過來的傢伙，此刻忽然「轉」得比誰都快，從容精準地解釋先乘XXX號公車，到哪裡再換YYY號公車，末了於ZZZ 站下車後，又如何抄捷徑進入台大院區。當時我們並無一人能夠確定他究竟是知之為知之，亦或不知為知之。總之，體育老師聽完他鉅細靡遺的答案，露出了慣常的笑容，再次囑咐我們途中謹慎。大家手裡捏著一把心虛的冷汗，堂而皇之地走出固若金湯的校門。從此一路順暢，我們如願以償擠上了最後一天免費試乘的捷運，高高興興歡歡喜喜抵達想望整整一下午的終點站──絕妙的淡水小鎮。那一次，是我今生頭一回乘坐大異於火車與汽車的捷運，領略淡水夜街的風光，品嚐它聞名遐邇的小吃。約莫相隔十三個月後，因緣際會我考進了小鎮上的大學，在那裡享度了我有生以來最最爽樂的五年。然則對此寶地的初始印象為何，就我而言直如國中所學過的三角函數，僅是個早已實亡的空洞存名罷了，但那場行前的密謀卻成為我們高中老同學間的長春話題，一有機會便要拿出來互相印證彼此的記憶。它對我個人更是起著一種類似西門豹佩韋以自緩的作用，令我每每思及都會不由頓住當下口中的言語，手上的工作，倒帶，思考，再倒帶，再思考，縱使二十九歲的我面對生輔組組長那個天外飛來的關心提問，不需要任何外援便可臉不紅，氣不喘地毅然回答：「喔，我們老師要一起去，她會在站牌那邊等我們」，或者「唉，請教過很多人了，可每個人的說法好像都不太一樣。老師覺得怎麼走最方便呢？」又或者「為了怕迷路，我們要坐計程車過去」……，甚至直接隨口胡編一個公車號碼，賭老師也不知真實與否。就算他確然知道且加以糾正，我則立將面帶專注故作仔細地聽著那些耳邊風，之後躬身稱謝大步而去。但是十七歲的我，全無似此的「睿智」，只能楞在原地神色狼狽的心慌意亂，並於事後對即時出口相助的同學報以衷心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