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後一天對許多學生來說,無疑是短暫歡樂的結束,漫長痛苦的開始,而
趕寫未完的繁重功課正可謂是精彩悲劇的序幕。然則在十四歲以前,我從沒拖過
假期的一半才完成作業,除了無法預寫的日記或週記之外。原因絕非我比其他孩
子勤勞乖巧,實是過慣了有各色同學熱鬧相伴的住校生活,回到僅有爸媽、外婆
和弟弟的五口之家,自然便覺著單調乏味,無所事事,只好暫且拿作功課來當消
遣了。而不幾天,「小」功告成,真正的百無聊賴即似一張細膩柔韌的絲網,將
我兜頭罩住,連一根毛髮,一吋皮膚均無遺落。此中的鬱悶無奈唯有經歷其間者
方能感同身受。
我並非那種不懂給自己找樂子的呆板傢伙,事實上,平日在學校裡混,我不但特
別善於娛樂自己,更會娛樂他人,只是通常他人(尤指大人)很難領會遊戲中的
幽默,反而老愛放大遊戲所引發的麻煩。怪哉!武俠小說裡面不都有「世事如刀
之兩面,有利亦有弊」的警句嗎?難道「博學」的他們從未聽過金庸與古龍?更
何況他們自己不也常講:「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足見大人們不是不懂,而是
只想享受對自己有利的載舟,儘管讓別人去翻船好了。
我另外還可舉一個更具體的實例,證明大人總是只許自己放火,不許孩子點燈:
此中的主角是同我年齡剛好相差一甲子的外婆,我們雖然都屬猴,但我是個名符
其實的靈活猴仔,狡猾頑皮,卻不失古道熱腸;而我外婆則是個保守溫和,敏感
膽小的老猴,她每次都不准我在家吹梆笛,說那個聲音太尖銳吵雜,會打擾鄰居
的安寧,可是她自己觀賞咿咿啊啊的京劇時,就可以無限制地拚命加大那些男士
們高亢古怪的假音,全然不管在房間元龍高臥的我早已被鬧得耳鳴。她也不准我
在太陽下山後吹洞簫,說那個太陰,容易招鬼,她自己在晚上看包公地獄會審就
無所謂,甚至當我由於情節過於懸疑刺激而老跑廁所時,她尚且正而重之地告誡
我:「你啊,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
大人之難相處,由此可見一般。是故暑假的最後一天對我而言,正象徵著漫長痛
苦的結束,短暫歡樂的開始。
「有你的電話,……」
我兀自滿頭大汗翻箱倒櫃地尋找著六週前已然寫完的數學習題,外婆忽然走進房
間叫我:「是你同學打來的。」
「噢!不是明天就要註冊了嗎?」我不耐煩地咕噥著,跳過散在地上的書本和文
具,跑入客廳。
「嗨!我是綢啦,你在忙哦?」
綢原是XX國小啟智班的學生,國一剛轉來我們學校。和她相處數月後,同學們都
因她「正常」的學習能力與還算靈光的反應,竟被放在啟智班長達六年而大覺不
可思議。不過據她解釋,那個XX國小由於師資有限或者其他什麼不為人知的隱
衷,遂將智力障礙、聽力障礙、視力障礙等異於普通學生的孩子,全部編在同一
班級,統稱名曰啟智班,實際則是師生俗稱的放牛班。
「嗯,我正在找寫好的數學作業啦!靠!不知道跑去哪裡了,真糟糕!喔對了,
不是明天就要見面了嗎?有什麼急事嗎?」
「那個……我是想告訴你一聲,我明天不會去註冊了。」
「喔,妳要下星期開學典禮時才直接去上課哦?」
「我…我可能……可能不會回學校了!」綢哽咽著說。
我聞言猛吃一驚,心想能有什麼天大的事會比去上學更重要的呢?
「妳……妳生病嘍?」我試著猜測。
「沒有。」
「那……是妳爸爸不能送妳去學校嗎?」
綢的父親是個水泥工,工作不甚穩定,且是上一天的班,領一天的薪水,因此無
法隨意請假參加孩子學校的活動。而綢的後母,據綢表示,她即如童話所言,比
較寵愛自己的親生子女,唯有在拜託綢看顧又小弟妹之際,才會對她好言好語。
遂使我推想是不是她父親不方便陪綢歷經兩小時的車程去學校,故令她只得放棄
註冊。
「和我爸無關,是老師不讓我回去。」綢的聲音充滿了幽怨,說:「老師剛打電
話來我家,說因為我在學校表現不好,不准我再住校了,要上學,除非通勤。但
是我家住得這麼遠,我爸又不可能天天接送我,所以……所以我們大概沒辦法再
當同學了。」
「什麼鬼話!簡直就是莫名其妙!」我火冒三丈,義憤填膺地說:「欲加之罪,
總也還要個罪名吧!哪有暑假好好在家,忽然就被說成什麼表現不好,不准住校
上學的!國中可是義務教育耶,導師蠻橫無理,學校難道也就任她這樣亂搞嗎?
還是她認為反正妳的家長沒空去學校爭論,索性來個一手遮天,到時候就推說是
妳自己不去註冊的,她也莫可奈何。什麼老師嘛!還有教無類咧!隨便一句話就
剝奪別人受教的權力,混蛋一個!」
我越講越氣,拉拉雜雜大罵了一通,也忘記應該先安慰安慰綢,最後僅丟下一
句:「沒關係,明天我直接去問老師」,便把電話掛了,儼然一副教育部督學亦
或家長會會長的派頭。
「跟同學說話要和氣,不可以這樣大呼小叫。」外婆從房間裡走出來說。
「我又不是針對她,我是在罵我們老師。」我氣鼓鼓地回答。
「喔,那更不應該啦!學生要懂得尊師重道,怎麼可以罵老師咧!」
我正自怒火中燒,懶的同外婆解釋,直往房間走去。外婆忙不迭地喊住我,用濕
答答的手遞過幾張紙問:「這是我剛剛在你床底下撿到的,你看看還要不要,不
要的話,我要拿來撲碗櫥囉。」
我耐著性子接過紙張略一檢查,赫然發現那卻是我上天下地遍尋不著的數學作
業。差一步,倘若它真進了碗櫥,我看我們今生都難再相見了,就如我與綢,差
一點便平白無故斷了作同學的緣分,甚至連當面道別的機會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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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後來呢?結局如何呢?
嘿嘿~~~皮你的文筆真不賴耶 好想看續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