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國中導師,負責教我們生物、健教和理化三門課程。據說她曾於某年擔任過 中華民國國民小學自然科學教材的編審委員,在不確定是教育部亦或教育局中頗 有人脈,故於同事間也很能吃得開。然則我們按照地理課本「歐洲第一火藥庫」 的釋義,給她封了「巴爾幹半島」的外號,其脾氣的剽悍乖戾即可想而知。 猶記初唸國一未滿兩週的某天下課,大伙兒逕自閒聊著方才國文老師隨口說的一 個笑話,我們導師忽若強力龍捲風般毫無預警,全沒來由地猛一開門,怒髮倒 數,橫眉嗔目衝進教室,爆吼著要我們全部起立,並拿著棍子繞行一圈,劈劈啪 啪在每人可憐無辜的掌心個別重責三下。大家面對老師突如其來的氣勢洶洶,盡 皆呆若木雞,心內駭遽驚疑,更有女生已然被嚇得眼泛淚光,硬忍著不敢讓它滴 落。大概暴君強徵民夫,酷吏刻剝賦稅,也就是這種排場與氛圍吧。 施刑結束,老師步至門口,冷視眾人厲聲說道:「你們已經上了國中,還以為自 己是小學生嗎?下課不趕快溫習老師剛才講的課文,預習下一堂課的內容,竟然 大剌剌在那邊說笑聊天!再給我發現一次,看我怎麼治你們!」說完,將門砰然 甩上而去,留下教室裡一片濃墨似的陰霾,以及幾個女生的暗暗抽泣,彷彿縱然 老師早便走遠,她們也得用力壓抑著惶恐的情緒,深怕一不小心哭出聲音將引致 煞星回返二番狂怒。 另一次是每學期全校例行的校外教學,巴爾幹規定班上所有的家長均須陪同參 與,否則該子女便不得前往。她的理由是:「萬一你們跌倒受傷了,誰能負這責 任?」當時學校上下十七班,連小學一年級在內,都不曾有過如此「特殊」的規 矩;加之許多學生皆來自中、南部,豈能苛求家長放下一切手邊工作,專程北上 陪伴孩子遠足? 活動前一週的班會時間,老師開始調查當天的確切出息人數,準備將個別資料交 付訓育組以辦理保險、排車和訂購便當等相關事宜。問到綢時,綢敘說了父親因 工作關係不克前來,老師一聽,斷然應道:「那好,那妳就不准去。」 「可是老師,我……我……我真的很想去。」綢幾乎是用哀懇的語氣說。 「自己去求妳爸爸!」巴爾幹憤然提高音量斥道:「以為把孩子丟到學校來就可 以什麼都不管了嗎?這麼不負責任憑什麼當家長?」 瞬間,教室內原先由於渴望郊遊而湧動著的歡樂與期待蕩然無存,每個人全身成 百上千條的神經直若同時被拉滿的弓弦,再多加半分力便欲崩裂。事實上,自從 「有幸」成為巴爾幹的導生,似我這等天性葷素不忌的魯達人物,亦無時無刻不 飽受她狂風驟雨式的震嚇威迫,就連在其他老師的課堂中,她都會因無意間路經 門口恰巧目睹某人的瞌睡狀,向該老師含笑招呼一聲,近來大發一場喧賓奪主的 雷霆之怒,爾後再對滿臉尷尬的科任老師抱歉一笑離去。遂此即便是夜晚作夢, 我都不只一次聽見自己那些抽緊的神經發出如超載吊橋般咭吱咯吱的聲響,眼前 這片死寂,也不過就是又一回的日常神經集訓罷了。 然而正當我下著聊以自慰的結論,本是委屈兮兮的綢忽地一反常態面色一沉,一 字一句森森說道:「老師,可以請妳不要當著全班罵我爸爸嗎?」 剎時,整個世界急速凍結,我通體冰冷,所有的感觀彷彿皆已停止作用,唯有脫 離意識的心臟正盡其最大的功率兀自賣力地噗噗跳動。 「妳還敢跟老師頂嘴!」 巴爾幹宛然一頭被兔子冒犯了的猛虎,氣急敗壞地抓過棍子快步搶至綢的桌前, 吼叫著命令她站起來,伸出雙手待罰。綢立刻依言起立,但她並未乖乖攤開雙 手,而是捧起桌上的一疊放大版國字課本,直朝老師身上用力砸去。這一下的出 其不意,無疑更加激化了猛虎骨髓裡的每一分殘暴兇性。近乎歇斯底里的老師揮 舞著棍子在綢的身上一陣亂打,初時綢還執拗地強忍著,後來終於受不了而放聲 大哭,巴爾幹這才住了手,揚言要送綢去訓導處,推推搡搡地將泣不成聲的綢弄 出門去。 一切發生的是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以致師生倆離開了好一會兒我都未能緩過神 來。直到不知是誰輕輕翻了一頁書,那悉窣的微響卻似半空裡一聲爽亮的鳴鐘, 方使我驚魂甫定,重重喘出一口長氣。我試著回想事情的來龍去脈,但腦中如同 打翻醬料瓶的廚房,酸甜苦辣鹹一片混亂,僅在細小的一隅隱隱迴蕩著上學期背 過的一課文言文,其中那七歲的稚童對當面指責自己父親的叔伯嗆道:「非人 哉!……對子罵父,則是無理。」 唉!非人哉!非人哉!可惜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又可奈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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