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摔書事件，巴爾幹對成績原就始終墊底的綢倍增厭惡，平時若非視而不見，
便是辭色俱厲地呼來喝去。然而畢竟是荒廢了整整六年的學業，縱係請得鑿壁偷
光的匡衡附體，綢也絕不可能於一時半刻輕易趕上國中的課程進度，更別妄想有
什麼傑出的表現。巴爾幹是徹底放棄她了，另外卻有一位熱心的高年級學長輾轉
得知綢的學習困境後，主動在課餘的下午和晚上抽空義務指導她，從最基礎的注
音符號逐個教起。
學長的善舉讓身為同班同學的我既汗顏又佩服，遂常力勸綢一定要好好把握此一
得來不易的良機，認真完成學長分派的習題。結果不確定是綢誤解了我「良機」
的含意，亦或她倆真是日久生情，一些關於學長和綢過從甚密的流言宛如被夜風
帶起的枯枝殘瓣，無聲無息地散落至校園的每處暗角，傳講於好事者的輕薄舌
尖。不久，巴爾幹也略聞其事，但因缺乏確切的證據，只能不斷旁敲側擊，暗喻
警告，試圖再用數千年前鯀那失敗的築堤法，防堵數千年後始自人性的慾望洪
禍。
另一方面，一直有馬路新聞提及我們的導師大人構思了一個對班上學生「去蕪存
菁」的計畫，不過總是空聽旋梯響，未見誰下樓。究竟哪些人是所謂的「蕪」，
哪些人又算「菁」，且校方會否亦將配合演出，眾說紛紜，均無定論。而我那交
織著驚慌、忐忑、壓力與焦慮的國中一年級，乃於此山雨欲來的滿樓風中懨懨結
束。
當時的我總固執地認為，巴爾幹再獨霸，也不得明目張膽地違逆學校例行的制
度，且無論多少學富五車的高士們老愛批評「子曰」那套根本全屬不切實際的理
想，但我卻堅信現實的殘酷應是將來出社會後方需面臨的課題，如今在此粉筆灰
飛揚的世界，真善也好，偽善也行，既然出任了教學者的身份，扮演好道德教育
的榜樣，為人師表之輩自是責無旁貸。故此註冊前夕我躺在床上，從綢那通無助
的電話中漸漸冷靜下來，不禁懷疑會否是綢誤把老師的恫嚇當成了命令，或許巴
爾幹的意思是「如果妳新學期再表現不好的話，我就不准妳住校了，要上學，自
己通勤」，而非存心假借莫須有之過，逼其自動棄學。
次日，我迅速趕辦一切註冊手續，最後來到教室繳交暑假作業給導師時，當真開
門見山地直問巴爾幹：「老師，綢說妳不讓她來上學哦？」
巴爾幹微然一笑，輕鬆自得地說：「我沒有不讓她來啊，只是不准她住校而
已。」接著便撇下啞口無言的我，扭頭和幾位親身陪同子女到校註冊的家長談天
論地去了。
隨之而來的那一星期，我嘗試著在每個科任老師上課點名，發現綢的缺席時，搶
著解釋：「因為我們導師不讓她住校，害她不能來上學」，希冀能有哪位大人發
揮一丁點的俠心，於校務會議、導師會議、老師晨會……，甚至是私下同相關處
室的行政主管仗義幾句，但他們的反應多是輕輕「喔」一聲，不然就是無奈地笑
笑。「原來四十歲的老師和十四歲的我沒啥不同，一樣在巴爾幹的淫威下無能為
力，一樣在面對即將被迫失學的綢時莫可如何。」我絕望地想。
一天晚餐飯後，我意外於宿舍接到綢的來電。「我明早要回學校上課囉！」她愉
快地宣布。
「巴爾幹回心轉意嘍？」我自己問著都覺得不可置信。
「哼！她會回心轉意那才有鬼咧！是隔壁班的導師打電話給我，說她願意收我，
要我轉去她們班讀。」
「哦，真的嗎？那太好啦！」
我一邊恭喜綢終於得以脫離巴爾幹的火力射程，一邊由衷讚佩隔壁班導師的勇
氣。她這麼作，等於是對巴爾幹逼退學生的行徑公然表示不滿，雖然實踐了義務
教育的精神，卻不免失了同事之誼。而這位義薄雲天的隔壁班導師，也正是我們
的地理科老師。
多年以後，我每每想起綢皆不由感嘆：假設所有的一切能終止在她轉班成功的那
一天，她的故事將是一齣多麼令人欣慰，充滿峰迴路轉又不乏正面意義的喜劇，
但那可能就不是擲地有聲的人生了。而失去人生襯托的情節，又何能僅藉幾字觸
動人心，卻牽繫人們一世的情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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