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嘲弄的俠義（四）

綢回學校沒幾個月，她竟然真的作出了那件令親者痛，仇者快，任學生當八卦，為校規所不容的天大傻事，使巴爾幹因之榮登慧眼獨具的智者，我則淪為昏聵不明的糊塗蟲，而地理老師更儼如自作自受的可笑呆瓜。尤有甚者，她讓自己近似被明正典刑般驅離出校園，永遠告別了那外表巍峨淨潔，神聖卻未必可親的教育殿堂，且於純白的制服上留下了一長串無疾而終的點點點。撞破其事者，恰是與我同班的小馬。那天晚自習結束，小馬單獨摸上空無人居的宿舍四樓，取出預先私藏的香菸，欲待一品吞雲吐霧的妙趣。驀地鄰近一間暗無燈火的寢室忽然傳出陣陣怪聲，嚇得他頓時背脊發涼，毛髮直豎，以為自己預見了什麼邪祟之物，連忙屏息躡足，唯恐讓那「東西」察覺了他的存在，而後匆匆下樓報告輔導員（學校對舍監的雅稱），領著大隊人馬重新殺回事發地點，直搗黃龍，開燈一看，卻是綢與她的小老師正自進行發乎情而逾乎禮的「補習」。「幹林老師咧！我哥想講嘿是瞎米，差一點無甲林伯驚死！」小馬比手劃腳，繪聲繪影地對全班詳述完事情原委，還不忘附註這麼一句。我不知道綢是哪天走的，事發後我們不曾交談過隻字片語，倒是巴爾幹確認她已離校，當著全班意有所指地說：「聽說有人『回家』了嗎？你們自己也要好自為之啊！」老師此話是在賣弄她的先見之明，或針對我嘲謔貶抑，我不清楚，也不在意，反正我的心是已經完全冷透了，當連自己都無法信任倚重自己，還有什麼值得在乎呢？我想我犯的最大錯誤就是沒弄懂「規規矩矩的態度，正正當當的行為，清清白白的辨別」皆同於制服和校規，僅學生適用，老師則不受此限。如今，我既然「切切實實的覺悟」了，還有什麼好看不開，放不下的呢？此後，我無論如何孤單寂寥也總挨到最後一刻才背書，寫作業；明天要月考了，今晚始向同學打聽相關的測驗範圍，讀得完就讀，讀不完便一切隨緣。歷史及格，並非由於瞭解府兵制與衛所制的確切差異，僅是多猜對了幾個單選題；英文進步，亦非理解過去完成式與現在完成式的正確用法，純粹因為英文老師人好，平時分數給得高。巴爾幹愛罵人，也不過就是一陣分貝過大的噪音；她愛打人，全當對肌肉皮膚的另類耐力訓練。我渾渾噩噩悠悠忽忽虛度至十五歲的夏天，眼看便將畢業，遠遠逃開不堪回首的國中三年。然則就在畢業典禮的前兩週，小馬由於抽菸被生輔組組長當場逮獲，加之屢有傳聞他計畫「教訓」巴爾幹，後者索性來了一招先下手為強，把小馬給提前「打發」回家了。這一次，連平日只負責宿舍事物的輔導員也都看不下去，其中的兩位相偕晉見校長，再三懇請他法外施恩，務必讓小馬能順利領取畢業證書。不過他們顯然弄錯了求情的對象，走錯了門，以致小馬整整耽誤了一年，直至我升高二才折返學校重唸國三，晚了兩年方拿到那張失而復得，比任何自尊、青春、情感、道德、人權、規戒……更珍奇金貴豈只百倍的中學文憑。約莫在我揮別高中後的第二年，遠方的母校傳來巴爾幹惡意倒會，捲款千萬潛逃國外的消息。當時我正於淳厚的淡水小鎮沐浴著燦然的陽光，暖濕的海風，領受自由多元的大學教育，以及朋友們無微不至的熱忱關照，「巴爾幹」這三個字已再也無法使我心驚。然而際遇多舛的綢，行徑坦直的小馬，還有一起和我經歷那些墨綠歲月的同學們，你們是否還偶爾會作著突遭打罵，或斷言成績不好就是社會垃圾，居家廢物的惡夢呢？幸好，我們都已經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