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nt face="標楷體"><font size="5"><font color="yellow"><b>★羆 家 莊★</b></font></font></font>

國三時，面對結合過份強勢的導師，與之沆瀣一氣的訓導相關人員，以師為尊的 家長三者所組成的威權集團，深居多年封閉單純的住校生活，天真魯直不明世事 的我，不知該如何明確、完整而有效地表達由衷的不屑和反叛，遂只能努力挖空 心思培養一些大人們最不樂見孩子從事，無論在古今中外的教育體系均被視為洪 水猛獸般的惡舉陋習，比如待慢學業，出口成髒，還有其後影響我最屬深遠的貪 杯豪飲。 當時學校位處外交官員聚居，高級社區林立的地段，一出後門便有一間開業二十 餘年的老字號小酒吧，加之該學期高中部轉來了一位受過普通工專薰陶的超齡學 長，精熟許多我們這些井底小蛙聞所未聞，甚至憑我們那憨呆拙鈍的腦袋全然無 從想像的各種有趣把戲，於是我們常常三五成群地跟著他，在學校開放外出的時 間分批繞路溜去酒吧，點上一杯學長講得自然流利，我們則連到底有幾個英文音 節都弄不太清楚的調酒，一邊在心底默默思索著此酒口感與其名稱可能的邏輯關 係，一邊興味盎然地細聽學長大談各種泡妞的妙招。儘管言至誇張處，我們會認 真學著那種嗤之以鼻的口氣紛紛搶白他的天花亂墜，然後肆無忌憚的放聲縱笑， 但仍舊忍不住問東問西的好奇，關切著故事的細節和後續。 藉著酒精的催化，無疑大大增強了挑戰原有認知、長輩、校規甚至是法律禁忌的 刺激感與爽度，使我們這幫毛頭傢伙在那樣的時刻每每倍覺血脈賁張，好似人人 皆具力拔山岳，氣吞牛斗之概。不辨就裡的我總以為類此的淋漓痛快應皆歸功於 酒的神效，絲毫不查那僅係諸多因素之一，重點還是逆天下之大不為的狂飆心理 在作祟。 然則Pub中隨便一小杯Tequila Boom都要一百四起跳的高昂消費，絕非我這每週 僅得一百塊零用錢的窮仔所能灑脫負擔。或許認為孩子住在學校有吃有喝，根本 不需什麼額外零花的家長不只我的父母，是故在我們這票狐群狗黨間，流傳開了 以「請酒」為注的各項賭戲，上至得用點腦力的大老二牌局，下至信口爭執某一 問題的最後真相，通通都能被想喝兩杯卻囊空如洗的有心人拿來作賭。 雖係如此，得以外出幽聚的時間畢竟仍嫌太過短暫，無法徹底抒發我們欲想「登 天鬧毀凌霄殿，入海踏翻水晶宮」的豪情壯志，於是乎又有先鋒者發起了走私運 動，趁著前往便利商店添購日用品之際，順藏幾瓶廉價的啤酒，甚或一般烹調用 的米酒進書包，等回學校後再另擇一秘密時間，秘密地點，同秘密幾人秘密享 用。 平心而論，於校內的秘密酒會要比在Pub的幽聚更令人倍覺緊張和亢奮。我們彷 彿是一群故意於睡貓旁作怪搗蛋的老鼠，一面隨時提高警覺留神任何外界的風吹 草動，一個遠處偶然掉落的空紙盒，一扇砰然關上的教室木門，都將驚得我們頓 時含住酒液，屏住呼吸，直到弄清事實方敢嚥下略見溫熱的黃湯，爾後低聲嘲謔 著彼此的愚懦可笑；一面又很是享受那種在開封府犯案，卻不為包龍圖所察的竊 喜快慰。此中之奇趣妙意，真是千言難盡。 也許從每日自由通勤上學的一般生看來，我們這些夜郎國式的癟腳鬧劇簡直小兒 科到一種引人同情的地步，然而自幼便生長於此一制事化集體管理的校園環境， 生活中不是老師就是同學，連和親人的關係都難免漸趨疏離。生輔組十年才需要 處理一、兩樁打群架的案子，倒是全體教職員工得天天睜大眼睛，開啟雷達，密 切觀察並鎖定哪幾對男女學生總習慣性地沉湎於私下的單獨互動，以防任何少年 熱情過了頭，提前實踐了「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的宏偉任務。 簡言之，在我們那個號稱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學校裡，學生最嚴重的行為問題 不是暴力，而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