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三的黃昏,我外出「辦貨」回來,趁著晚餐前大家多在宿舍忙著沐浴洗 衣,教室內空無一人,悄悄打開壁櫥,抽出一疊參考書,把四罐啤酒小心塞入最 靠裡面的一處角落,然後計畫將書神不知鬼不覺地按照原樣放好。但是由於角度 或者其他什麼關鍵性的小因素,書一直擺不整齊,致使櫥門總無法順利閉合。我 汗流浹背地反來覆去調整了十幾分鐘,越急越搞不定,越搞不定越氣,真想乾脆 啪啪兩下把那彆扭的櫥門給拆了。 正於此緊要關頭,和我同班的一個女生走進教室取她忘在抽屜裡的梳子,碰巧撞 見我的參考書散落一地,而我則兀自怒髮衝冠,乒乒乓乓地胡亂滾弄著那些要命 的飲料。 「你在幹嘛啊?」她步至我身側,在我尚不及阻止她的關心前,已然發現了那四 瓶就當時當地而言,其威脅性與爆破後果絕不亞於原子彈的違禁品。 「那是……酒嗎?」她大驚失色,不敢置信地問。 「對啊,要來一點嗎?」怒火中燒的我完全忽略了東窗事發可能導致的巨大毀滅 性影響,沒好氣地應道。 她楞了幾秒,而後以顫抖的語音低聲警告我:「你別鬧了!到時候萬一讓巴爾幹 知道,不要害我也因為知情不報被連帶處罰唉!」 「巴爾幹」是我們導師的綽號。她那副活火山式的歇斯底里脾氣,毫不講理的剽 悍行徑,以打罵威迫學生的習慣,擅長背著我們同家長達成種種全無人本主義可 言的密室協議……,再再證明其榮任「第一火藥庫」,可謂當之無愧且絕對是實 至名歸。我們全班皆彷彿敬畏閻羅鬼判似地對她又厭惡又懼怕,在她的恐怖統治 之下,我幾乎沒有一天不是咬牙硬忍著憤懣度日。故此一聽女同學竟然搬出巴爾 幹來嚇阻我,儘管她很可能只是單純陳述自己內心的驚慌,我仍敏感地立刻暴跳 如雷,一把將地上的參考書嘩啦一聲通通摔入壁櫥,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腿 砰地將櫥門踹上,隨即轉臉對著早已退避三舍的她猛吼道:「媽的!妳如果不要 耍白痴自己去跟老師講,誰會知道妳知情咧?」 說完,我扭頭大步離去,把駭然呆楞,無辜可憐的她一人扔在空空如野的教室。 稍晚,我逐漸從餘怒中平靜下來,明白事跡既已敗露,必須趕緊設法湮滅證據, 杜絕後患。然則一直熬到自習下課,我都沒能找著安全的機會向幾個兄弟打聲招 呼,邀他們一同幫忙「消災」。無奈,我只好等人們紛紛離開教學大樓,返回宿 舍就寢後,自己關掉教室的電燈,準備獨立迅速完成銷毀的工作。 我摸索著打開壁櫥,意外地發現之前隨手亂丟的參考書,如今竟是排列得一絲不 茍。挪開它們,四罐啤酒被分成兩瓶一組,安安穩穩地橫躺在櫥底的左右角落。 由於滅跡心切,我無暇仔細推理是哪位貼心的朋友如此為善不欲人知,我快快拿 過其中一瓶,正待開罐狂飲,突聞一陣腳步聲自遠而至,目標堅定明確,就在我 們教室門口慢慢停住。 瞬間,我的心跳超越了性能最頂級的保時捷跑車,在以小數點為標註秒數的眨眼 時刻,乘倍地不斷無限加速。它又像是懷著莫大的冤屈急著申訴般,咚咚咚瘋狂 擂擊著我的胸骨。我的右手拇指卡在拉環與罐子的邊緣,不敢往上扳,也不敢由 下抽出,深怕任何一絲再輕微的響動,皆必將觸發那顆象徵地球末日的引爆按 鈕。 想想,這可不似平日的秘密酒會,有狐朋狗友們彼此互相壯膽,縱使真的不幸被 當場抓獲,滔天大罪也是兄弟們一起承擔。現在僅我孤獨一人,無論來得是巡邏 的校警亦或專程找我的輔導員(當時學校對舍監的雅稱),總之只要對方一亮 燈,我便是那五指山下任佛祖擺佈的孫悟空,再非水簾洞裡自由快活的美猴王 了。 「你……在嗎?」一個平靜溫婉的聲音猶豫著問了一句。 我頓覺自己的心臟彷彿停了又跳,跳了又停,重複點了好幾次火方始順利發動。 我轉了轉僵硬麻木的舌頭,啞著聲音答應著:「我在。」 來人既非校警,亦非輔導員,而是「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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