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是高我兩屆的學姊。由於初唸國小之際,全班獨我一人住校,因此我經常和她 們那群大孩子混在一起玩,加上吃飯時我倆的位置又在隔壁,相處得還算投機。 小時候的虹學業成績雖不甚出色,但人很乖巧文靜,頗受老師們的疼愛,同儕交 往也稱和睦,儼然就是那種規規矩矩本本分分的平凡女孩,讓人依稀感知她的存 在,卻不會留有什麼太深刻的印象。而令誰都意想不到的是:天性樸實無華的 她,其後竟出落得亭亭玉立,配上原就溫文謙恭的性情,自成一種恬和端雅的氣 質,一時風靡校內好些大大小小倜儻不羈的少年清客。寫信的,送禮的,傳話約 請的,唱歌獻藝的……,各種奇招百出,不一而足。這群所謂的「主角」再帶上 一幫喜歡鼓譟起鬨,唯恐天下不鬧的「丑角」,常把虹那班吵得人聲鼎沸,喧騰 不已。 由於我待朋友尚稱忠實可信,辦事靈光牢靠,又與虹有兒時玩伴的淵源,遂多受 託擔任傳送訊息的跑腿信差。這工作儘管老要樓上樓下來回奔波,且得按照正確 順序傳達不同男士所發出可能是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同樣熱情如火的邀約,對 我的記憶、口才均是莫大的考驗;但能被學長們委以重任,並有幸和此等校花型 的人物頻繁接觸,讓我覺得自己也沾著學姊的光,頗感與有榮焉的小小驕傲。 然則我跟虹來往,談得盡是他人之事,幾乎不曾論及自己。此刻她特別從宿舍大 樓走過操場,一人摸黑到教室尋我,全不若她平日保守矜持的行徑。「應該是有 什麼十萬火急的話要交我傳遞吧!」我如是想。 「你知道我是來找你的哦?」她按亮電燈,直朝站在壁櫥前的我走來。 「當然囉,妳跟我們班其他人又不熟。」我說著,驀地記起要把手上的啤酒藏回 原位,卻為時已晚。她在我身前止步,冷冷盯視著那罐啤酒,不無失望地說: 「嗯,聽人家在講,我本來還不太相信哩。」 我面紅耳赤,想裝傻問她本來不相信什麼,或者好奇問她是怎麼知道的,可我整 個人像是被施了某種不知名的咒語,呆呆怔在當地,一個音也發不出。 「多少錢一瓶?」虹問。 我如幼稚園小班的學生回答老師的提問,必恭必敬地誠實相告。她緩緩轉頭看了 一眼壁櫥,探手將裡面剩餘的啤酒都拿了出來,又伸手欲取握在我手裡的這一 罐。我緊緊捏著瓶子,不肯鬆開。她沒有發力硬奪,也不曾抽回手去,只是將手 搭在瓶子的上半部,然後用一種比初春田間的夜風更輕,較夏晚小河塘中的漣漪 更徐柔的聲音說道:「你是個很好的孩子,為什麼要跟著他們學作這樣的事 呢?」 剎時,我彷彿被一支最細軟的羽箭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心內至薄至弱之處,不由全 身微顫,縮退了一步,重重靠上了黑板旁的水泥牆。一聲悶響自我胸膛炸開,化 成滿含激嘲與迷惑的一陣淒然。我心想:「是嗎?妳搞錯了吧!我怎會是個很好 的孩子呢?妳沒聽一堆老師都罵我聰明有餘,用功不足,心術不正,傲慢固執 嗎?還有我老媽,她總責備我連和親弟弟打架都拳拳到肉,拚得頭破血流,根本 就是天生的好勇鬥狠。嗯,只有外婆,她老唸唸叨叨,說什麼出生台灣的我,有 著遠在萬里之外那個叫做『山東』地方居民的坦率和忠義。唉!她是太想家了! 太想家鄉那邊的人,所以把我也想成了那樣,而不是在說真正的我。那麼真正的 我究竟如何呢?是傲慢固執?是好勇鬥狠?還是……真的……有可能……有機 會……是……一個……很好的孩子?」 我的思緒宛若遭到猴群突襲後的果園,滿樹的殘枝斷梗,滿地的落皮剩種,雜亂 一團,糊塗一片。等我好不容易回過心神,掌內已空。 虹將四罐啤酒通通丟入垃圾桶,並刻意撥了一些其他廢品掩於其上。她到陽台洗 淨雙手後,進來綁妥垃圾袋,隨即提出教室。 「你不走哦?」 她等我步至門口,這才關了電燈,往樓梯下去。我在距離她約兩米處亦步亦趨地 跟著,先到靠近側門的垃圾場丟了那個裝著啤酒的垃圾袋,接著一起走返宿舍。 途中,虹忽然塞了一張百元紙鈔進我的口袋,我嚇了一跳,問她為什麼要給我 錢。「是那四瓶酒的錢。」她說。 「靠!噢……不是!我是說,我不能拿妳的錢。」我掏出鈔票要還她,她閃了兩 步,微笑說:「你先收起來,找一天讓你請客。」 雖然我當下不甚明白「她現在出錢,讓我以後請她」是何種演繹法所得出的邏 輯,但我仍舊懵懵懂懂地答應了,正待再問她希望我請她什麼的時候,迎面走來 兩位學長,眉開眼笑地攔下了虹,嘰嘰咕咕同她熱絡攀談。我想沒我的事了,未 言一語,逕自回返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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