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午後的體育課結束,我剛從游泳池回到教室,放好泳具,巴爾幹即踩著那 沉重不祥的高跟鞋音,殺氣騰騰地自外走入,直抵我的桌前。 「你膽子不小,竟敢在學校裡喝酒!是不是?」 我秉持以往遭逢此類訊問時一貫的態度,沉默著,沒有承認,亦不否認。 儘管並非放聲厲斥,但老師的語氣明顯呈現一種刻意壓制惱怒後的陰冷,一字一 句命令道:「把桌子裡的東西通通拿出來!」 我依言照辦,且有感於分別取出物品程序繁瑣,乾脆將整個抽屜直接拖起端上 桌面,又將旁邊櫃子中的課本、作業、書夾等一把抱出,堆疊在地。 原本班上同學因游泳完所產生的輕鬆愜意頓然盡失,每個人不是呆坐椅中惶惶無 措,便是俯首縮肩自行其事,全都儘量避免製造任何一丁點過大的動靜,以防招 致巴爾幹儼如嗜血鯊魚般的聲納系統鎖定。 在我的位子毫無所獲後,老師又檢閱了我的書包,進而轉向搜查我的壁櫥。此 時,不知誰的鋼杯杯蓋突自桌上掉落,伴隨清脆的噹啷聲直朝陽台門口滾去,最 終似於門檻附近停住,卻遲遲無人起身撿拾。 臨檢不果,巴爾幹將難掩的失望改而投注在我溼淋淋的泳帽上,唸了一大通不外 乎「泳帽洗完要立刻晾起來曬乾,怎麼可以丟進壁櫥和參考書塞在一起咧?」、 「你腦子是長來幹什麼的?這種事還要人家教嗎?」、「萬一溼氣讓壁櫥的木頭 黴爛了,叫你爸爸到學校來賠!」……。我靜靜聽在耳裡,心中卻不禁想道: 「倘若我把泳帽揉成一團塞入妳刻薄絮聒的鳥嘴,妳會叫我爸來學校賠什麼呢? 賠我一頂泳帽嗎?」 之後,老師並無如我預料地接著下達宿舍搜查令,只狠狠丟下一句:「無風不起 浪,你給我把皮繃緊一點,否則絕對有你好看的!」,即悻悻離去。我推測她應 是已經親自動手搜過了我的寢室,沒有發現期待中的「寶藏」,遂使篤定東西被 我放在教室,索性乾脆來個大張旗鼓的人贓俱獲,殺我個措手不及,順便以儆效 尤。豈知她自認萬無一失,也真的差點萬無一失的這招釜底抽薪之策,不幸早於 前晚為虹所破。 那個以溫良謙順聞名全校的清秀女孩。…… 「嘿嘿,跟你講,搞不好就是虹出賣你的咧!」 星期六傍晚,在前往Pub幽聚的路上,我將這兩天的事情一字不漏說給學長們 聽。楊哥首先發表看法:「她前一天先幫你處理掉那些啤酒,第二天再去向巴爾 幹告密,這樣你就不會懷疑到她啦。」 「應該不是。」我說:「這麼作完全沒邏輯啊!她幹嘛又幫我又害我哩?」 袁哥反駁道:「唉呀女生嘛,哪裡來的什麼邏輯咧?不然她先拿錢給你,叫你以 後再請她,這很有邏輯嗎?跟女生談邏輯就是最沒邏輯的啦!」 那位超齡的學長則分析道:「我也認為不會是虹告的密,她不像那樣的人。不過 萬一真是她去檢舉的話,也一定是出於善意,好徹底斷絕你以後喝酒的機會。」 楊哥怪笑道:「啊哈!搞了半天,原來虹比較喜歡小孩子呀!嘖嘖嘖!」 超齡的學長拍拍我的肩膀說:「慶祝你雀屏中選榮獲虹的『善意』,今天老大請 你喝杯貴的!火燒島怎麼樣?」 我摸算了一下口袋裡的五塊和十塊零錢,轉對袁哥說:「你先借我五十塊吧,我 還是喝Tequila Boom好了。」 袁哥賊笑道:「一杯Tequila Boom一百四,虹不是給了你一張一百嗎?幹嘛,捨 不得花哦?」 「幹!你不借我就算了,囉唆一堆!」我有點心虛地回嗆說。 大家轟笑著走進酒吧,熟識的酒保Jacky立刻進前招呼,領眾人在靠中間的老位 子坐定。個人點完酒後,Jacky並未馬上離開趕去張羅,而是站直身子,一反平 日的親和幽默,正而重之地說:「前天你們學校訓導主任到店裡來,交代我們以 後不要再賣酒給你們學校的學生了。」 我們一片愕然,面面相覷,啞口無言,不知所措。 「所以呢……」Jacky微微一笑,繼續宣布:「今天這頓酒,我請大家喝,不收 錢。」 兩秒鐘的靜默,隨即彷彿同時被按下了什麼啟動開關,大伙兒忽然一起爆發出會 心的一陣狂笑。老大拍著手給我們機會教育道:「看到沒有,這就是酒友的情義 啦!」 事過境遷,我們始終不曾查清當初到底是誰去向高層報的料,我也一直沒有機會 請虹出去。她的時間排得太滿,我是盡責的信使,我知道。 相隔十四年,再度重拾這段回憶,其間有關人等或偶自同學會中輾轉聽聞近況, 或僅姓名為人所記而不知其蹤。面對舊日往事,我不由捫心思索:所謂少年之 「醉」,醉的究竟是酒?是人?是事?還是那個總習慣憑藉一觸即潰的倨傲,武 裝所有的茫然、傻氣、自卑、羞澀、怯懦與感傷的年少歲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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