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冥冥中的妳（二）

Dear XX: 好久好久沒有動筆寫信給妳了。事實上，我甚至連再次提筆的念頭均未曾有過。那是需要多麼多麼巨大的勇氣，多麼多麼穩如磐石的雙手，才能輕輕撥開沉重的悲傷，重新自心海最深處打撈起憂淒的愁緒。與其說我已從失去妳，彷彿塌了半邊天的苦痛中恢復振作，倒不如說我已慢慢適應了如此塌了半邊天的生活，努力在剩餘的半個世界中迎度四季的流轉，儘量使這殘存的部分充實而飽滿，不讓妳太過懸心，倘若妳尚且有知的話……。直到一個多月前，她也走了，我又重複經歷了一次幾乎同妳當年離開時如出一轍的行禮儀式，不一樣的是：她的後輩眾多，排場和規矩自然也要大得多。然而在繁瑣細碎的禮俗講究，大伙兒心力交瘁忙累之餘，我真的有一剎那很想脫口質問：這種種的風光堂皇究竟確是往生者的期待，還是僅為生者臉面的光彩？或許連人微言輕似我的生者都只是被指使和支配的角色，況乎早冰冷僵硬的故人！又有誰深切明白你們由衷的期願，並忠實地一絲不苟照章遵辦呢？更令我摸不著頭緒的是：事情不曾由於她的順利入祠正位而告一結束，反倒像是妳昔日最愛看的連續劇般，一天一集於焉開演。首先，她的長子給其餘四個弟妹打了電話，要大家儘速提交拋棄繼承表，好讓他能獨自繼承原屬母親名下，鄰近捷運站和某技專校園，生活機能極佳，堪稱位於優質地段的二樓公寓。在他看來，自己一家與母親同住多年，且又身為長子，此屋自當歸其所有，只是前幾年都太忙了，沒先請母親辦個過戶手續罷了。然則他的弟妹們卻站著法律的立場高聲回嗆，主張父親既早母親仙去，根據相關的法條規定，母親的遺產應由全部子女共同繼承。大哥如此連商量都不和大家商量，強勢索要拋棄繼承表的霸道行徑，根本就是企圖獨吞母親的房子。於是這個厲斥那個：「生前不照顧媽媽，媽媽走了才要回來分錢」，那個責備這個：「自私自利，一點不考慮其他兄弟姊妹，真是貪到了極點」……。爭產活動遂像半公開的地下革命，於五個子女的個別家庭中熱絡展開，找代書的，諮詢律師的，翻法條的，上網搜尋前人案例的……，大伙兒平生從未對法律感到一絲興趣，於今之所以這般用功認真，全是為了要來對付自己的家人。幾週過去，我被迫旁觀這些糾葛不清，眼看絕非一時半刻能有個終局的芭樂情節，每每不禁想起妳那棟留在田邊舊巷弄裡，我自幼起居生長，如今廉租給另一名寡居老太太的矮平房。真希望哪位仙佛神聖能許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用那屋子，那土地，我所有的積蓄和這些年來每一位朋友對我的至誠關照，以及任何一秒使我略感幸福的瞬間……，總之是我擁有的一切的一切，換一個妳親手所作，拌著韭菜與蝦米內餡，飄散手工麵香的熱包子。而這一次，我一定會好好聽妳的吩咐，慎之又慎地細嚼再細嚼，惜之又惜地慢嚥再慢嚥。我的心智大概正因這樣的情感用事，遂使永遠無法成為一個沉穩世故的大人，永遠都僅是名匿形於玩笑背後的熱血少年。近日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聽到了一首很多年前的舊歌，原該是溫馨暖人的曲調，不知何故卻在我那空洞著半邊的胸腑內引發了陣陣哽咽的共鳴。那歌唱道：「那是風吹亂了椰樹的頭髮的下午廟裡的煙火和塵埃起舞我是頑皮的小孩總是跑得那麼快你走過來輕輕握著我的手來……把手心合起來小寶寶是個聽話的小孩盼你快高長大健康幸福又平安將來娶個好老婆生個小孩風的腳步來了又去去了又來追逐著夢的小孩終於回來你那溫柔的眼神彷彿隨著煙火在飄我一個人默默在為誰祈禱來……把手心合起來我現在是個回到家了的小孩很久以後才能明白你當年的愛你擔心又放心讓我走向未來來……雙手合起來來…… 你的叮嚀你的關懷一切都還在祈禱有愛撫平一切傷害。」也許由於心已不見完整，對人生無所謂什麼明確的信仰，亦無所謂什麼宏大的希冀，倒是越出於溫情的關懷，越令人矛盾地難於理解和承受，總想著倘使愛與祈禱真那麼靈，又怎會讓傷害繼續亮堂堂，光燦燦地屢屢發生？就在人們兀自淚光婆娑的眼前，攪著尚且抽搐震顫的心，只為了那一個金炫刺目過了頭的「利」字。唉！妳說呢？……